去年五月到六月，我们在新发地联玉商贸的财务部坐了四个下午。桌上摊着三个月的原始单据，A4 的、手写的、复写纸褪了色的，还有几张是微信截图打印出来的。要做的东西听起来不复杂：月底给每个客户出一张对账单。
难就难在这张单。
先说他们的生意是怎么跑的
联玉做生鲜批发，下游是几十家二级批发商和一批食堂客户。一天出货几百单，一单里常有七八个品类，斤重、单价、件数都不同。司机早上装车，随车带一式两联的送货单，客户签收后回来一联，录入员下午录进系统。
听着挺标准。真翻单据才发现几件事：
- 一张送货单不一定一次结清。有的客户攒一周结一次，于是一张送货单对应两三张收款凭证，我们后来管这叫一单多票。
- 退货不删原单。当天送去的菜有烂的，第二天拉回来，开一张红字单冲掉，原单还留着。
- 抹零是常态。金额算出来 3278.6，实收 3270，那 8 块 6 账上没人记，但财务心里有本账。
- 有的客户按斤，有的按件，同一品类两种单位，对账时要折算。
原来这些全靠一位做了十几年的会计用 Excel 手工拢。她有自己一套颜色标记：黄色是未结，绿色是结清，红色是退货。我们接手时，那张表有 2000 多行，17 个字段。
第一版为什么不对
第一版我们按「订单」建模：一张订单一条记录，付款挂到订单上，一个 paid_amount 字段。跑出来的对账单，客户看了一眼就说不对，少了三笔。
少的是那些一单多票的。一张单收了两次款，第二次把第一次覆盖了。
第二版改成付款单独一张表，跟订单一对多。这回数量对了，但金额对不上，差在退货和抹零。红字单我们当时当成负金额订单处理，可它冲的是三个月前那张单，一跨月，本月对账单上就凭空多一笔负数。客户说这单我这个月没退过东西。
第三版才想明白：对账单不是「订单汇总」，是「某个客户在某段时间里，应收、已收、调整三件事的流水账」。跟订单表不是一回事，得单独算。
最后拆成的 3 张表
- bill_items：对账明细行。每个客户每月每个品类一行，存期初、本期应收、本期退货、抹零、期末应收，5 个金额字段。
- settlements：收款记录。一单多票就多条，每条带凭证号、日期、金额，跟订单是软关联，不强制。
- adjustments：调整单。退货冲红、抹零、坏账都走这里，带一个原单号和原因，跨月也能挂回去。
对账单由定时任务在每月 1 号凌晨 2 点生成，锁表跑，跑完写一张 bill_header 存汇总。之前踩过定时任务跑两遍的坑，flock 和 run_id 都是现成抄过来的。
生成逻辑不复杂，但有三条规矩是那四个下午对着纸单定下来的：
退货只冲原单所在月份的应收，不进当月流水；抹零单独一列，不悄悄摊进单价；一单多票按凭证日期归到各自月份，不按订单日期。
第三条争得最久。会计的意思是按订单日期算，业务那边说按钱到账算。最后按凭证日期，因为银行流水是按那个走的，对得上。
那 17 个字段
我们把她 Excel 的 17 列打印出来，一条条问「这列月底对账用不用」。跟签证表那次一样，右边挪走了 6 列：司机名、车牌、装车时间、客户联系人、备注、录入员。不是没用，是不该出现在对账单上。留 11 列，其中 3 列由系统算，人只填 8 列。
她盯着那张打印纸看了一会儿，说：车牌那列你别删，我查账有时候要靠它找单。于是车牌留在了明细行里，只是不参与金额计算。这条我们没写进需求文档，写在了一张便利贴上，贴在显示器边。
上线那天
6 月 5 号，第一次自动生成。我们把系统出的单和她手工做的那张并排放在桌上，一条条核，核了大概两小时。差了两处：一处是某笔抹零她记在 5 月、系统按凭证记在 6 月；另一处是一张 4 月的红字单，系统冲回了 4 月，她习惯挂在 5 月。都是口径问题，不是算错。改了口径，重跑，对上了。
她没说什么，把系统那张单打印出来，拿笔在右上角签了个字，夹进文件夹。那个文件夹里还留着之前几个月的黄色绿色红色。
后来
月底对账从两天缩到半天，这是能看见的。但真正让我们记住的不是这个，是那句「车牌那列你别删」。系统里每一行金额都能算，唯有那一列，是给人留的。
后来这套 ERP 加过门店、加过盘点、加过 Excel 导出，表从 3 张长到十几张。每次动对账这块，我们还是会先把那三张纸单摊开看看。
问我们这套最难的地方在哪，我一般不说数据库，说那四个下午。
